在过去的三年中，VAC 通过与艺术家以及与越南及更广泛地区的社群相遇不断成长。VAC 最初作为现当代艺术研究项目，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围绕持续进行中的对话、研究与共同实践展开的空间。

本次周年象征着一个停顿与回望的时刻——这并非一个终点，而是一个持续进行中的过程。

为纪念这一节点，VAC 很荣幸的宣布，我们在2026年4月1日至5月24日期间呈现三周年纪念展览《喃喃》。

展览《喃喃》，由独立策展人杨紫，艺术家Mai Ta和VAC总监黄青共同策划。以下文字由杨紫与Mai Ta合作撰写：

展览题目，越南语叫"Thầm thì" ，英文译成"murmur" ，中文是"喃喃"。“喃喃”一词双关。

"喃"与喃字（Chữ Nôm）呼应。喃字是越南文人以汉字为基础创造的表意文字，用以书写标注越南本土语⾔。越南文⼈称它为"国⾳"（Quốc Âm），意思是说，越南的表意系统中，汉字是"躯壳"，越南传统的语音才是"灵魂"[1]。因此，喃字对越南⼈而言，是守护母语的方式。口耳相传的故事、诗篇、日常对话，即便借用外来字形，内核仍然是鲜活而厚重的越南。它回应了构建独立民族身份的内在需求，也在实用层面承载了汉语无法容纳的部分——以文学与书写，留住越南自身的叙事。

1884年，法国殖民越南。1900年至1920年间 ，殖民当局大力推广由17世纪葡萄牙与法国耶稣会传教士创制的罗马化拼音文字 ，即" 国语字"（Quốc Ngữ)。1920年，学校、报纸与官方文书全面转轨；汉字与喃字被逐出日常生活。西方主导的现代性依靠遗忘而扩张。然而，国语字的传播并非没有供人权衡的面向——张永记（Trương Vĩnh Ký）、黄净果（Huỳnh Tịnh Của）等知识分子将其视为推动⼤众识字与文明现代化的工具，国语字的普及也为反殖民文学与新闻业的广泛传播开辟道路。

它是殖民统治的载体，也是反抗的媒介。这种双重性再次印证了越南语在被占领的夹缝中遒劲的生命力：换了"躯壳"，可从未丢失"灵魂"。

不可避免地，现代性与殖民浪潮带来了新的书写体系、新的诗歌与新的思潮。如今，普通越南人面对喃字，虽无法读懂意思，但内心却仍会被某种深沉的情感打动。怀清、怀真兄弟在《诗之时代》（1941）[2]中论及新诗运动（Thơ Mới）时，精准捕捉到这现代拐点的怅惘：

欧化绝非止步于此。它已历经了两个阶段：形式与思想。还有第三个阶段尚待穿越。它改变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习惯，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如今，它还将改变我们情感生活最深处的节律。这些新的存在形态、新的思维方式，尤其是法国文学影响的日益深⼊——正是欧化第三阶段的推⼿。

西方如今已渗透进我们灵魂最深处。我们再也无法如往昔那般欢欣，那般悲恸；再也无法如往昔那般爱、那般恨、那般蔑视。

通过文学批评，兄弟二人直面这场剧烈社会转型的核心矛盾：个体的萌芽破土，却又无法承受其重。

"喃喃"的第二层含义 ，是"thầm thì"：轻微到几乎不被察觉的声音。微弱而未成形，那是一个学着用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语言发声的自我。殖民现代性将关于个体意识的全新词汇带入越南，身处剧变世界的越南知识分子发现，自我不能在宗族、村落与礼教的既有框架中孕育，它必须被重新言说。新的自我像呱呱坠地的婴儿那般，猝不及防地，被抛入世界。

1920至1945年，民族主义运动在殖民危机中凝聚成型，革命团结要求全然的奉献，统一的号召，几乎不留个体偏离的空间，将刚刚萌芽的自我置于集体意志之下。个体显得脆弱，显得临时，无法完成完整、连贯的自我叙事。抬起头来的呼喊，最终都消融在低语之中。

可是，法国自由主义与左翼思想对越南知识分子的影响已不可撤销。陈德草（Trần Đức Thảo）、阮克援（Nguyễn Khắc Viện）等⼈游走于巴黎思想圈与革命承诺之间，他们的生命故事具象化了这一特定历史时刻的内在矛盾。对于那些已然在思想中将个体从集体中抽离的个人，不得不直面撕裂，承受痛苦。

由本土传统与儒家伦理共同塑造宗族集体主义的旧有结构，已经从公共生活中退场。但它仍在家族秩序、乡土情谊与精神信仰等领域中温柔地徘徊。宗亲之情从未消失，只是退居后台。确立自我，还是投身集体？世界在激变，这一追问盘踞在越南现代性认同的核心地带，在犹疑与焦虑中，发酵为回避与沉默。

谈及象征主义诗歌，以及大多数越南象征主义诗⼈为何深受波德莱尔所影响，诗人兄弟如此推论：

似乎每一位越南诗⼈，都要背负着五到七位法国诗⼈的沉重遗产。我寻找他们的影响，以便归纳流派。现实并非如此。越南语与法语相去甚远。法国诗歌的灵魂，要转化为越南诗歌，必须完成彻底的越南化。我读春妙的诗，绝不会想到德·诺阿耶（de Noailles）。我必须慢慢品读，才隐约辨认出作者勒·科尔（Le Coeur）的忧郁光芒。法国诗歌并未抹去越南的本色。荒唐的模仿总会立刻遭人唾弃。

越南诗歌能够吸纳外来影响而不失本质。这引人沉思：语言与意义是如何在社会动荡与转型中存续的。本次展览试图使这份坚韧可见：“灵魂”始终栖居于“躯壳”内部。

语言是符号之网，图像亦然。展览中越南艺术家的作品，不应以现代主义叙事中"进步" 的目光审视——无论是以革命、开拓、抑或前卫的名义。它们也不应被视作纯粹的个体胜利。它们并非空洞意识形态口号般的"现代"；它们是活的，拒绝被任何体系或宣言吞没。如果一定要将其与现代性并置，我们会说，现代史上的每一次动荡，都为这些作品增添了一抹忧郁的深度。它们也并非“后现代”的。它们不是能指滑动的抽象游戏。难以言说不等于无话可说。[3]

“喃喃”中的作品，是网中的节点。艺术家像蜘蛛，在能指符号的网上轻巧移动。网无边无际，网的草图一直存续于黑暗深邃中，因缘巧合，新近才被这些艺术家们编织成形。当我们看到阮芳对东方装饰主义的回应、范何宁对 “我的土地” 的疆域建构、Florian Song Nguyen对神话传说的挪用，即便与“过去”共鸣，我们也不应将其作品解读为怀旧或复古，更不应将其视为某种历史原点必然的“进步”。命运并非可供推导的公式。在此，我们可以将所谓的“图像学关联”，视为受文化母体佑护的血脉相承。

"Thầm thì"，那声私密的低语，是辽阔灵魂的诗篇。符号之网中，个体彼此相连。

展览信息：

展览名称：《喃喃》

展期：2026年4月1日 – 5月24日

开放时间：每日 10:00 – 18:00

地点：VAC 河内空间，6/44/11 To Ngoc Van, Tay Ho, Hanoi

《喃喃》参展艺术家：

邓淑安(Dang Thuy Anh)、阮英芳(AP Nguyen)、范科(Koa Pham)、弗洛里安·宋·阮(Florian Song Nguyen)、范河宁(Ha Ninh Pham)、邓义(Nghia Dang)、阮芳(Phuong Nguyen)、唐建荣(KV Duong)、黎承天(Le Thua Tien)、河孟胜(Ha Manh Thang)、李竹山(Ly Truc Son)、黎妮(Nhi Le)、武德全(Vu Duc Toan)、杨杨(Yang Yang)、郑锦妮(Trinh Cam Nhi)、林娜(Lam Na)、武黄福(Vo Huynh Phu)、芽山集体(Nha San Collective)

注释 ：

[ 1] 杨广函，《越南⽂学史要》（1941年；重印本，文学出版社 ，2019年）

[2] 《诗之时代》（Một Thời Đại Trong Thi Ca ，1941年） 是越南文学史上的重要批评著作，由怀清（Hoài Thanh，1909—1982）与怀真（Hoài Chân，1913—1993）兄弟合著，系统梳理并阐释了新诗运动（Thơ Mới，1932—1945）——这一在西方影响下将自由诗与个体表达引⼊越南文学的文学变革。

[3] 命运看不见摸不着，但处处起作用，笼罩人的一生。